中国周刊

张继华:趟过这条河

2024-04-24 11:06:57

1.jpg

张继华,美术学院院长、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、济宁市青年美术家协会主席、山东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、彼尔姆国立人文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。


我的家乡是临清“乜元”,一个偏远的农村,很多朋友因我而认识了“乜”字。离乜元有三公里的候崮村,有个20多米高的土冢,那便是方圆百里的至高点。每逢佳节乡亲们都去那登高望远,据说天气好时,可以望到百里外的泰山。老家旁有一洼池塘,冬日玩冰,夏日戏水!夏天晚上常躺在池塘边,望着星空,听着大人聊着闲话,伴着蟬鸣蛙叫入眠…。逢大雨磅礴时,雨水会顺着旁边的小沟一直流到村后的大河里,那儿装满了我童年,摸鱼、放羊、掏鸟、戏水、烤地瓜、摆擂台…,上学后听老师说那条大河叫“十三支渠”,它连着地球上最长的河“京杭大运河”,从那时起就盼着自己快点长大,去大运河看看…!


明澈与憧憬


“命运”是琢磨不清课题。在初中之前,常奔跑在田间、游荡在水中、仰躺在麦垛上,麦田、阳光、溪水…覆盖着我的思绪,充实着每天的生活。家里满墙的奖状没有一张是我的,哥和姐的榜样力量在我身上没有起色,但快乐与明澈是我童年的色彩!不上不下的成绩让我有惊无险的上了中学,前两年除了美术、体育课外其它多是在昏昏噩噩中度过的,尤其英语课即便将头藏在桌下,还会不时被老师点名阅读,蹩脚的发音,总会换来同学们失笑,颜面尽失!命运之神终于在初三时降临,我所在的班被一分为三,我和班里大部分同学分到了三班,班主任是吴学生老师,我生命中第一位恩师,他发现了我在美术方面有些天赋,鼓励我学习美术,并将我推荐给贾伏申老师!贾老师早年毕业于山东艺专,有幸成为他的学生,人生便有了奔头,那是我学习最刻苦一段时间,常秉烛至深夜,父母的诧异,哥姐的不适…。真正沉下心来,才发现数学并不难,学习也同样会带来快乐,成绩好才会更有尊严!经过一年的复读,我进入了临清第一中学,来到了京杭大运河之畔!


临清是运河边一座小城,汇通河与通惠河交汇于此,因运河而兴,明清时期有“富庶甲齐郡,商贸亚两京”之誉,而今因运河断流,她也失去往日的辉煌。能就读于临清第一中学,实乃大幸!教我们的是刘西林、李绪海老师,刘老师是位长者,早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院,刘老师的公子涵宇和我是一起学习、画画,亲如兄弟,因故我也时常食宿在刘老师家,待我如子。李老师是刚从曲阜师范大学毕业的青年教师,我有幸成为他的开门弟子,因身材外貌相近,李老师外出时又常带着我,常被误认为我们是“亲兄弟”。每逢周末我还会常拿着画作品去贾老师家求教,贾老师是书香世家、博览群书,在给我讲画时得以印证,他很少就画论画,而是旁证博引,通过讲授文学和生活典故,让我明白绘画的整体、主次、铺垫、渲染、境界等内在的道理,那时虽还未曾读过三国、西游和红楼,但通过贾老师评画时的引证,名著的人物关系已了然于心!贾老师让我学会以比较的方法把握整体,以已知规律解决未知,这让我受益匪浅!学习之余,我常去清真寺、鳌头矶、钞关、舍利塔、龙山贡砖遗址…依稀感受到京杭大运河曾经的繁华。第一次见到梦寐中的京杭大运河,着实有些失望,冬季河底几尽干竭,河道已无航船的痕迹,一群闲散的人们散落河道两边,当时以为他们在挖河藕,后来才知道,那位置是两河交汇处,事故多发地带,过往船只容易相撞。大冬天的他们趁着河水浅时在挖古董,这让我很意外,更激发我对还在通航的京杭大运河的憧憬,想去那看看…。


儒雅与闲适


1995年我顺理成章的考上曲阜师范大学,来到了孔子故里。苍柏、古建、金瓦、灰砖伴着孔府家酒的浓香,弥漫着这个小城。曲阜师范大学坐落曲阜西郊,周围都是田野,入学伊始我们住在校外北公寓,跨进校园,古木参天,高楼林立,跨出校园就走进了庄稼地。让我兴奋的从宿舍里便可望见九仙山和石门山!这对原来只去过候崮冢的我来说何等兴奋,果然“高度决定视野”!课余时走遍了三孔等名胜和胡同,对环境了解会增加安全感,尤其是走在十二府窄狭的巷子里,两边青瓦高墙,沉沉的像捂在冬天的被子里,很惬意!


美术系坐落在学校的东南角,一座半拉小楼,毛岱宗、顾黎明、姚永、杨象宪、陈我鸿、陈玉圃等…一大批名家曾在此任教,高考前我就曾受毛老师和顾老师蒙教,大学后因选了国画专业,跟杨象宪、茅林等老师学习,杨老是潘天寿、陆亦非、诸乐三等先生高足,性格耿直、脾气倔强、教学认真,对学生乃至青年教师都要求严格,同学迟到或早退,他都会大发雷霆,但如看到我们认真学习时,他便喜笑颜开像个老顽童!杨老书画皆精,书法崇尚金石,所以石鼓文、散氏盘、好大王,石门颂等都是我们案桌上的必备法宝!有时杨老还带我们去孔庙赏析乙瑛碑、礼器碑、史晨碑等原碑,只可惜那时不懂,看着黑乎乎石碑,多走马观花了。曲师作为孔孟之乡的高校,非常重视礼节和亲情,学生根据老师的年龄或辈分称杨老、陈老、高老、马公、徐公等,逢年过节学生会去老师家问候,聚餐时座次尤为讲究,主宾、负宾、主陪、负陪更是秩序分明,对待师长除了亲近还有敬重!高洪奎老师就是我既亲近又敬重的一位先生。高老是中文系古汉语文学的教授,精研唐诗宋词,喜好书法。我们是同乡,从乡邻论,应尊称高爷爷,我也成了高老家的常客,无论学业还是生活遇到困惑都去求教,高老广博、豁达、稳重、理智…,曲师求学期间是我的精神依靠,毕业后留在了济宁,时常会曲师看望他,十多年前高老不幸突发疾病过世,从此曲师少了家的感觉!


来济宁工作也有一些机缘巧合,读大三时,五一长假返校,因意外事故,绕道济宁。大巴穿行在法桐间,雨后阳光穿过嫩绿的树梢撒在行人的脸上,路面片片的积水映着树梢、伴着白云和蓝天恍惚人游离在湖光山色之间。洁净的环境、悠然的行人、恍惚的阳光、加上雨后的芬芳,这是我的第一次意外来到济宁,我也意外喜欢上了这座城市,毕业后我竟阴错阳差的来到了济宁。虽然曲阜与济宁相隔咫尺,感受却大不相同,如果说曲阜像高耸的城墙,济宁更像潺潺的溪水!到济宁后,我首先看到了京杭大运河,宽广的水面、穿梭的货船、停泊的渔舟、船上的鱼鹰… 这才是我心中的京杭大运河呀!生活几年后,真切的感受到济宁真是因水而生的城市,因济水而生济宁,因运河而盛济宁、因四湖而活济宁,水是她的灵魂,闲适是她的性格。纵横的河流交织成这个城市的脉络,河水闲适的流淌着…,毛主席对南旺分水闸评价“七分朝天子,三分下江南”,我也想顺着运河去南方看看…。


澄怀与淡泊


南京,六朝古都、十朝都会、山川灵秀、文学昌盛,经千年岁月洗礼而形成融儒之文雅、道之豁达、释之融通的文化气质!05年金秋,我跨进梦寐以求南京艺术学院,成为方骏先生的学生。在南艺最难忘的日子还是和荣强、可燕、杨亮等一帮哥们客居江新洲的那段时间,江新洲是长江上一个小岛,虽与南艺相隔咫尺,却如隔世,傍晚或与杨亮漫游在田间,他谈着项子经,我聊着康定斯基,或与荣强坐在江边,吹着江风、喝着扎啤,看着隔岸的金陵、谈着对岸的美女…,元堂、老温、钝夫等好友也常造访寒舍,在家从不下厨的我,竟让这帮哥们培养成了厨子,那段时间真有奔着艺术家去的那股劲,画画、吹牛、谈古论今...。


对南艺和南京总有雾里看花的感觉,从来没用真切的端详过她,只是沉静在她那优雅迷人气息里。每逢周一,是与方先生的见面时间,通常坐早7:00船出岛,方骏老师典型的江南文士,崇尚宋元高华、明清秀灵,取钱选之净丽、董玄宰之淡远、老莲之清古、渐江之冷峻。方先生尤好宋词集句,宋词中那明山净水中的佳句与图画珠联璧合,纯然是景语与情语的辉映,散发着名士风流的儒雅。跟先生学习之始,先生就常提醒学生,不要去学习他的风貌,要保持自己独立思考,就如当幼鸟会飞时,母鸟首要尽快将他们逐出鸟巢,让幼鸟尽快适应环境提高,提高生存的能力,“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”。如学生尾随自己,久而久之就失去探究事物的动力,形成思维惯性!现代教育是开放的教育方式,师生关系是一个阶段特定关系,而非一生契约。先生这种“澄怀味象,淡泊明智,”的风范对我影响至深,而今先生已仙逝,会时常会想起先生!


广博与通达


2011年秋,经家庭动荡后,我重整旗鼓北上中国国家画院求教于卢禹舜先生。在南艺求学时,朱新建老师告诉我们“如果把南京、杭州比作大超市,那北京就是批发市场,有机会还是要去看看的…”。到北京后,我选择离798较近的草场地住下来,一方面想感受艺术家的冲动与创作力,也与“正本清源”的国家画院间保留一些游离性。我每天坐公交历经几个小时游走在两点之间,在纠结心理选取着我的需求,寻求着自我的平衡点。北京的确是个大商场,鱼目混珠、良莠不齐,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我的判断力!时常作取与舍的选择题!卢老师“有容乃大”的教学理念,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我内心那份纠结。卢老师说,画家不能因为追求固化的风格,而排斥其它元素的融入,而应以自信开阔的姿态对待,就像大海一样不会拒绝任何一滴水,而是让它融入与化解,形成自己绘画元素的一部分,他说一位成熟的画家要有大海般的胸襟、乘风破浪的感知、气定神凝的淡泊、乾坤扭转的睿智…,卢禹舜先生的广博与通达,打开了我的格局,开拓了我的视野,放下了狭隘的执,忘掉了多余的知。


广度与深度


运河古城临清、运河之都济宁、南京与北京。。。四十多年来我一直沿着运河游走,可以说跨越人类文明的广度,然而一次我无意间拨转着地球仪,意外地发现儒教、道家、佛教、天主教…竟然都发源与北纬35度附近,我激动地认为发现了新大陆,在翻越资料时发现之前已有一些学者已提出“北纬30度”地球的文明线的观点。恍然间意识到当我置身在9:00时,地球上还有10:00、11:00…,事物不仅有它的广度还有深度。四十多年来,我的认知领域的还在广度层面上寻索,以后的余生,我想要趟过这条河,去河对岸看看,探求认知的深度。。。


张继华  2021.10.01


部分作品 欣赏

5.jpg


2.jpg


3.jpg


4.jpg


6.jpg


7.jpg


8.jpg


9.jpg



编辑:杨文博

已经到底部